第6章 瓷声引远客

开窑的热闹直到午后才渐渐散去，村里人道别时，手里或多或少都拎着我送的小瓷碟、小茶碗，一路走一路夸，笑声飘得满村都是。

妻子把那只青花牡丹碗小心收进木柜，又忙着收拾院里散落的柴禾，心儿却没跟着凑热闹，依旧蹲在龙窑旁，指尖轻轻点着还带着余温的窑砖，像是在跟老窑说悄悄话。

我走过去，把她冻得有些发凉的小手揣进我兜里：“别总蹲在这儿，风大。”

心儿仰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爸爸，龙窑在跟我说话呢。”

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，只当是孩童稚语。守了十几年窑，我只知窑有脾气，却从没听过窑能说话。可转念一想，这孩子本就异于常人，能控火、识土，或许真能听懂些旁人听不懂的东西。

刚想拉她回屋喝口热水，村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，还夹杂着几句陌生的口音，不像是附近十里八乡的人。

我心里一动，抱着心儿站起身往村口望。

只见两辆半旧的面包车停在老槐树下，下来四五个人，穿着利落的外套，手里拎着精致的皮包，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。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目光锐利，刚进村就直奔我家龙窑的方向，显然是冲着瓷器来的。

村里闲逛的大爷见状，连忙朝我喊：“小林子，城里来的客商，说是打听你家龙星瓷来的！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昨夜那百万出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，如今又有客商找上门，看来昨日那窑半成品的龙星瓷，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

客商很快走到院门口，领头的男人主动伸手，笑容客气：“这位就是林师傅吧？我姓周，是县里瓷器商行的，听说你这里烧出了罕见的好瓷，特意过来看看。”

他身后的人也跟着附和，目光不住地往院里码放整齐的青花瓷器上瞟，满眼惊艳。

周老板没绕弯子，径直走到那摞青花前，拿起一只茶盏对着阳光照看，指尖摩挲着薄如蝉翼的胎壁，连声赞叹：“好瓷！真是好瓷！胎釉均匀，发色纯正，这手艺，在整个县里都找不出第二家！”

他放下茶盏，又看向龙窑：“林师傅，昨日传闻你这里有一窑绝世龙星瓷，不知能否让我开开眼界？若是合适，价钱好商量，我可以全包了。”

我坦然摇头：“周老板，昨日那窑并未烧成，只是坯体有些异样，算不上成品。如今院里的，都是寻常青花日用瓷。”

周老板显然不信，脸上笑意淡了几分：“林师傅，做生意讲究实在。那龙星瓷若是真有，你开个价，我绝不还价。就算是半成品，我也愿意收。”

一旁的心儿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，小声道：“爸爸，他们想要的不是瓷，是窑里的‘气’。”

我一愣，没明白她的意思。

周老板却像是听见了什么，目光瞬间落在心儿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又看向我：“林师傅，这位是你女儿？倒是机灵。实不相瞒，我此次前来，不光是为了瓷器，更是为了你们这口百年龙窑。有人说，这龙窑通了灵，才烧得出那般好瓷。”

这话一出，我心里顿时警惕起来。

守窑人守的是手艺，不是什么“窑灵”之说，更不想被人拿这些由头做文章。

我正想开口回绝，心儿却往前站了半步，仰着头对周老板说：“龙窑不会跟外人走，瓷也只卖给真心喜欢它的人。你们要是只想着赚大钱，瓷不会认你们的。”

周老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，显然没料到一个五岁孩童会说出这样的话，一时竟有些下不来台。

他身后的随从想上前呵斥，被他抬手拦住。周老板深深看了心儿一眼，又看向我：“林师傅，你女儿倒是有脾气。这样吧，我也不勉强，你这一窑青花，我全要了，价格按市面上最好的青花翻三倍，如何？”

周围闻声凑来看热闹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
翻三倍的价钱，这可不是小数目，足够我家安安稳稳过上好几年好日子。妻子也攥着衣角，紧张地看着我，眼里满是期待。